师傅有一个年轻的妻子

日期:2019-09-22编辑作者:影视影评

陈凯歌又一部新作。
 阵容可谓强大。
 笑星王宝强出演了一个初出茅庐的道士,功夫不强却要行走江湖,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道长替他取名何安下,天地之大,何处可以安下?开头便道出道长罗隐对人生的诘问。
 下了山,便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嬉笑怒骂而不食人间烟火的何安下了,他成为范伟饰演的师傅药店的伙计,勤勤恳恳,连擦个地都任劳任怨。
 师傅有一个年轻的妻子,叫玉珍,由《赤壁》中小乔的扮演者林志玲饰演。
 志玲可谓是全剧的第一个亮点,她以白色流苏披肩出场,尽显中西合璧之美,让人想起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既有东方古典之美,又有西方圣女的纯洁与埃及艳后的妖娆,第二套淡紫的裙装简单而加入了汉服与唐装的设计,具有飘逸之美,飘袖和裙摆与发辫相得益彰,可见造型师在细节处的独具匠心。老范本是山上的道士,可他并非清心寡欲,为了女人他下山接手了祖传的药店。玉珍身材高挑,穿着蓝布底白花的旗袍,打着油纸伞,在九曲回环的石桥上浅浅地笑。陈凯歌将旗袍与油纸伞结合,以蓝色为底,红色映衬,一冷一热,一沉静,一热烈,勾勒出如戴望舒《雨巷》般的迷蒙与舒窈之美。虽然范伟在片中早已谢顶,脑门油光锃亮,却望着美人的背影吟出了“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绝妙好词,晏小山的句子并没有为这份所谓的爱情添彩,接踵而至的是偷情——通奸——弑夫,与潘金莲古老的故事相似的情节。
 玉珍正当妙龄,青春年少,小道士在深夜听闻男女交欢的呻吟之声,不禁心潮澎湃。导演处处埋下伏笔,任何一个美艳的女子配上年老而肥胖的男人都会心有不甘,林志玲与范伟大尺度的床戏令人咂舌,小叔子貌若潘安,由吴建豪饰演,扮作《牡丹亭》里的柳梦梅,为她唱赏心乐事,断井残垣,这段偷情的画面表现得尤为唯美。天井庭院用竹子搭建的空心楼排错落相连,志玲如少女般走过,阳光洒出一个袅袅娉婷的背影,她的那套湖蓝底白色松针的旗袍尤美,将她玲珑有致的面庞衬托得非常白皙。对于民国题材的电影,旗袍的色调与质感对影片的整体美感起着画龙点睛之效,《花样年华》里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穿着绿底繁花的旗袍,在幽暗路灯下香港的弄堂里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背影;汤唯演的王佳芝在《色戒》中的蓝色钩花镂空旗袍,在遭受性虐抽打时穿的水绿色竹叶纹旗袍;倪妮在《金陵十三钗》里的大红底蓝黄相间的大花纹旗袍,都衬托出那个年代女子的风华绝代之美。她穿着那件迷人心魄的旗袍,穿过窗,走进那扇圆形的门,门前树枝上绽放着溶溶梨花,随风飘动的珠帘,使整个画面拥有了苏州网师园的灵动与秀美。不仅利用了建筑这凝固的艺术,还绽放了昆曲这束幽兰,《皂罗袍》一开唱,便使影片的传统文化氛围如青铜鼎中的檀香般散开,给观者赏心悦目之美。
  范伟落得如武大般的悲惨结局,头七未过,不学无术的弟弟便和曾经的嫂子如夫妻一般,一同去游船了,他们乘的画舫也很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雕栏画栋,彩色纱窗,体现出在光影处理上的精致与到位,与老谋子当年拍《金陵十三钗》中教堂玻璃的方法类似。虽然花船沉没,二人命丧黄泉,小道士为师傅报了仇,可玉珍临死前哀怨的眼神令他难忘,悔恨不已。
  古往今来,与西门庆通奸的潘金莲一向被称为是"淫妇"形象的典型,可武松杀人如杀鸡般的报复也令人胆寒,他爱她的美色,她爱他的财,这种畸形的结合,本就是悲剧,人无法逃脱情欲与贪念,可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就不应有非分之想,各取所需,同床异梦,肉体的出卖并不能掩盖本心的欲念,逃离之心如春草般生生繁衍,纠缠不息。年轻貌美的妻子与性功能衰退的丈夫似乎永远都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巩俐演的菊豆,在遭受性虐后利用小叔对她的情欲吊死了年老的丈夫,何赛飞在《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演的三太太,打麻将时还用脚背挑逗高医生,露出偷晴的马脚,她们不会有几个就这样甘心做贤妻良母,就这样陪着一个不爱的男人老死一生。所以,即使是杀了玉珍的何安下,除了对她的悔恨,也有对她的欲念,“我还想和师娘睡觉”,穿着粉色旗袍的她人面桃花,怎不令所有男人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崔道宁因“欲”下山,也因“欲”丧命,而她终究成了一个悲剧,逃不出女子的宿命,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在如松方丈的教诲下,何安下明白,冤冤相报,杀人偿命并非都是正确。
  佛教的微言大义讲究一个“仁”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或许从师傅的遭遇中让他懂得何为情欲,而会隔壁碎物的赵心川来为他的师傅买祝寿的药酒,则让他观赏了一场高手的对决。
  既然是武侠题材,动作方面必须出彩,很多导演在比武之处往往都会下足功夫,力争夺人眼球,给人酣畅淋漓之感。场地的设置首先要独特,如张艺谋《十面埋伏》里暗器频发的竹林,王家卫《一代宗师》里的鹅毛大雪,这场比武是在一场大雨之中,类似网球场的封闭空间给人压抑紧张之感,倾盆大雨,使对决的节奏加快,摇晃的路灯,坚实的铁网烘托出剑拔弩张之势,看似是一场师徒间的比武,实则暗藏了腥风血雨的杀戮,偷学了师傅武功的大师兄原以为师傅能真心实意将掌门之位传他,却被师傅用伞间暗藏的暗器从背后捅死,陈凯歌很善于运用伞这一道具,小巧的油纸红伞,表现的是女子天真无邪之美,而一把黑色塑料布蕾丝边的拱形伞便成了杀人的利器,伞可以成为赵宝刚《触不可及》中的独特美景,亦是陈凯歌笔下阴险嫉妒的化身。
  “有你在,我彭家的弟子怎能服众。”一语道破杀戮的天机,从“公天下”到“家天下”,从尧舜禹的禅让制到嫡长子继承制,天下大同的理念只存在于理想之中,人是自私的动物,掌门之争历来血雨腥风,赵心川口中敬重的师傅实为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人,他没有武林的大情怀,为了让自己抽大烟的儿子继位,不惜伸手屠戮自己一手栽培的高徒,历史上的著名文人宋之问,为了盗用一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竟将自己的亲侄子刘希夷用土堆压死,纵然写得一手好诗,其人品气度之低劣使他永远无法跻身大师之流。
  何安下亲眼目睹了这一惨剧,他对所谓的仁爱慈孝更加怀疑了,妻子可以背叛丈夫,弟弟可以谋害哥哥,师傅可以杀死徒弟,为了一己之私,无所不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一切似乎都已经颠倒黑白,与他之前所信奉的不一样了。何为“情”,何为“欲”,何为“仁”,何为“义”?金庸曾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从古至今,很多人纷纷探讨“侠”与“义”之间的关联,不要求所有人都像《天龙八部》里的乔峰一样,将家国利益放之首位,甚至可以“虽九死其尤未悔”,但为人必须要有襟怀,为一己之私而谋害他人,实为卑劣之举。
  与这位伪善者儿子的结识使他们误入了周西宇的道观,由郭富城饰演的周西宇扮演了一个隐者的形象,一身素衣,却风度翩翩,眉宇之间尽显英武之气,天王的魅力犹在,却如闲云野鹤般安闲恬淡,在落花的纷飞里,在青青的芳草间,静听花开花落,坐看云卷云舒,任世间纷纷扰扰,他与一把古朴的扫帚为伴,平心静气,心如止水。
  古之隐者有三重境界,“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要从表面清心寡欲内心躁动不安到真正不争不怒,随缘自适,平淡充和实则不易,青灯素斋,一方陋室,他告诉何安下,无论遇到何事,“不离不弃,不嗔不恨”,虽只有短短八字,却阮旨遥深,耐人寻味,不离不弃是一种坚守,不嗔不恨是一种豁达。古今多少的岁月恰如一江东流的春水,多少先人在“出”与“入”,“达”与“隐”之间苦苦追寻,苏子瞻在滔滔江水间对月怀古,哀人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欲乘风归去,却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林和靖梅妻鹤子,一方孤山,暗香疏影,月影黄昏,功名利禄如烟般散去,只求一蓑烟雨任平生。人皆有七情六欲,欲望如妖冶的罂粟,释放着她无与伦比的魅力,真正的隐者并非在于青灯古佛,粗布烂衣,而在于心境澄明,不求无欲无求,四大皆空,但求不忘初心,无损人利己之心,得知淡然,失之坦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否则只要有欲望存在,杀戮就不会停止,因为,欲望永无止境。
  周西宇本是武艺高强之人,赵心川的师傅便是他当年的师兄,他们的师傅将猿击术的秘籍传给了他,他为了躲避追杀才一路至道观隐居,却终究躲不了一场浩劫,虽然在与师兄的较量中将其重伤,却被仇家的儿子连发三枪,何安下背着鲜血淋漓的他去如松法师那里寻求解脱,法师旋转了一只瓢,让他明白人生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在自己心里,“生死轮回,无非就是花开花落”,他活着的时候,观中的桃花纷飞如日本奈良古寺的樱花,樱花坠落得本就迅疾,象征人生匆匆,暗示他将不久于人世。若有人看过《功夫熊猫》,虽是一部动画片,里面的道理却使人受益终身,乌龟大师在花下圆寂,也对阿宝说出了他对人生的体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死无常,而如何把握有限的的人生却在于自己。”人生苦短而匆遽,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只是浑浑噩噩,蹉跎一生,直到终了。王阳明一直推崇“心学”,“心即理”,“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虽是主观唯心主义思想,但却很看重内心的体悟与参道,“万物皆备于我”虽然极端,但对于本心的追寻却尤为重要,而所谓“心”,即是“自我”,认识你自己,了解你真正想要的。所以,在周西宇离世前,他在心中见到了他的故人,他安详地离去。短短几句话,便渗透了无尽的禅意与哲思,无怪乎有人评价陈导的台词,“几乎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
  为了替师傅报仇,何安下去戏院找查老板,查老板由张震主演,张震功夫了得,还曾上过春晚,他不仅颜值很高,令人过目难忘,似乎眉眼嘴角之间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女人的秀媚,不得不佩服陈导选角的眼光,人人皆以为张震饰演的都是武功盖世的英雄,其实他早年曾与巩俐合作拍过王家卫执导的《爱神》,他在里面饰演了一个小裁缝,用手的摩挲满足了一个生病将死的妓女最后的性欲需求,或许因为影片由于与其合并的前两部分外国导演的部分尺度较大而未大热,但他对戏子角色的驾驭可谓是驾轻就熟,并且,不要忘记,《霸王别姬》、《梅兰芳》皆是陈凯歌作品。
  于是有人说,日练的查老板与月练的周西宇恰似程蝶衣与段小楼,二人从山上滚下的场景似乎多了《断臂山》般的暧昧不清,但为了朋友拒绝青龙会会长的包场演出不惜与赵笠人结仇,却恰恰显出他们历经战火后的生死之交,肝胆之义。
  最后阴险的彭乾吾与赵笠人设下圈套,双方决一死战,彭乾吾在片中永远是一身黑衣,最后还配上一幅蛛网的图案,如擅长背后偷袭的蜘蛛,永远都是躲在人后出其不意,永远是那样阴暗而见不得光,一如他的名字,朗朗乾坤却永远为一己私利,最后为了替儿子抵罪,落得个偷袭不成自刎的下场。赵笠人开枪扫射,也最终车毁人亡。
  片中的人名的设计都或多或少包含了隐喻的含义,似乎可以看得见对《红楼梦》“将真事隐去,将假语寸言”的影子:何安下,天地之大,何处安下;崔道宁,道士下山,心有色欲,后院起火,鸡犬不宁;周西宇,东躲西藏,却终无一方容身之宇;玉珍,司空见惯的名字,男人将她视若珍宝,她却并非如玉般贞洁;赵笠人,有着如国民党特务戴笠般的残忍与专横,实则草辈之流……每个角色都是一个缩影,寄托了导演深沉的寓意。
  最后何安下还是选择了和查老板上山习武,查老板一身白衣,清风朗月,自在逍遥。天地之大,红尘纷扰,唯有不染世俗的山上适合他的天性。
  可他真的能一辈子不再下山吗?
  显然不能。
 “执道诱尘怨,迷叹玄义禅”,王宝强的“道”、郭富城的“执”、张震的“义”、林志玲的“诱”、范伟的“尘”、元华的“怨”、王学圻的“禅”、吴建豪的“迷”、陈国坤的“叹”、李雪健的“玄”,十大关键字将每位人物的性格特质和命运走向展现得淋漓尽致,环环紧扣的情结,实力派的演员阵容,传统文化的古典情韵,老庄之道,禅宗意趣,武侠精神,人间大义,都使这部影片不会成为一部失败的影片,好的影片不仅要拥有外在的形式,而是看完后能够引人思索,让观者对人生做出一些新的思考。
  世间纷纷扰扰,还是做个道士比较好。
  既然做不了道士,那就问问自己的心吧,或许,你会听到,花开的声音。
 
                                                             高媛 2015梅雨之夕
                                                                 7/7 凌晨 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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